無聊。

莉莉絲坐在城堡的正中心，而這座城堡原來的主人正匍匐在她的腳邊討好地蹭著她的小腿。她用手撐著腦袋，看著舞會大廳中間的人們群魔亂舞，原本穿著嚴肅的男男女女此時衣服淩亂地交纏在一起，白花花的肉體赤裸在昏暗的燈光下。

只有莉莉絲還穿著完好無損的黑裙子。

“您……您剛才說了什麽？”城堡主人滿臉諂媚地擡頭問道。

“我說……”莉莉絲舔了舔唇，居高臨下地望著他，“很無聊。”

城堡主人全身痙攣了一下，看著莉莉絲的臉直接到達了高潮，瀉在了自己的褲子裏。他享受著高潮的快感，迷離著雙眼想要從她的小腿一路吻上去，莉莉絲直接一腳將他踹開，從位置上站了起來。

原本沈浸在欲望中的人全都停了下來，他們的下體還都緊密相連著，臉上的情欲濃重，卻全都用渴望的眼神看向莉莉絲。

莉莉絲笑了起來。

所有的欲望都源自於她，所有人都愛她。

“我餓了。”莉莉絲說，指著腳邊的城堡主人，“想吃他。”

“這……還是算了吧……”城堡主人冒著冷汗。

莉莉絲甜美地笑著：“我的字典裏，從來沒有算了。”

全場先是頓了一下，然後一擁而上，瘋狂地撲向匍匐在地面的城堡主人，將他扒皮抽血。擁擠，哄亂，不論男女都像瘋子一樣，而作為所有人眼中羔羊的城堡主人則尖利地大喊著：“她要吃的是我！是我！我自己來！讓我自己來！”

血肉橫飛的鬧劇，作為其誘因的莉莉絲卻悄然離去。

城堡裏淒厲的尖叫逐漸遠去，黑夜之中，莉莉絲的速度極快。她的裙子沒有沾上一絲一毫的血腥味，她的獠牙尖尖的，還沒有完全收回去，飽食之後，血液對她沒有任何誘惑力。她在這個城堡住了半個月，已經玩得夠久了。

是時候尋找下一個目標了。莉莉絲理了理自己的長發，朝夜色深處走去。

有人在跟著她。

莉莉絲能感受得到。

是一個銀色頭發的小子。這小子已經跟著她很久了，莉莉絲原本是不在意的，偷偷跟在她身後的人很多，只是能跟她跟這麽久，並且每次都能跟上她的人，倒是只有這麽一個，其他人要麽忍不住湊上來，她看得上眼的就玩一玩，看不上眼的就直接殺了。

估摸著算了算，這家夥，已經跟在她身後一百多年了。

除了人類之外，神還創造了別的生物，壽命長久的也不是沒有。

“需要我去幫您把他帶過來嗎？”鬼燈閃了閃，這樣問莉莉絲。

莉莉絲顯然對這個提議毫無興趣：“管他去死。”

邊陲小鎮的午夜，穿著黑色裙子的美人來到一間酒館下榻，喧鬧在酒館大廳裏的醉鬼頓時被她攝住了心魂。黑發黑眸的人並不常見，何況還長了這麽一張顛倒眾生的臉，她的美貌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裏都為小鎮的人所津津樂道。

貧瘠土壤中孕育出的小鎮子，種出的水果只能釀出最劣質的葡萄酒，打造出最粗糙的酒杯，搖晃在美人白皙的指尖，連存在都是玷汙。

見過她的男人們開始不回家了，像等著被垂憐的狗一樣每日胡子拉碴地蹲在酒館外面。他們家裏的女人哭訴著自家的男人整日不著家啊，怨恨著那個名字叫做莉莉絲的女人，她們也來到酒館，見過她們口中的妖艷賤貨之後卻也跟她們的男人一樣不回家了。

“她不經常露面的……你最多……只能在晚上看見她……只有、只有最幸運的男人才能和她相處一晚……”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拉著一個銀色長發的蒼白男子，糊裏糊塗地說著，“我跟你說，那些人都活不過三天，要麽就突然自己死了……要麽被別人殺了，嘿嘿，我就弄死一個小子……她真是太美了，你要是見過她，你就、嗝，一定會愛上她的……”

銀白發的男子只是默默地喝著酒。

在酒館最裏面的房間裏，鎮子裏最輕柔的布匹做成的被子裹挾著她赤裸的身體，她所在的房間透不進一絲一毫的陽光。她從睡夢中醒來，黑暗之下，她的美貌更加艷麗。

她醒來的第一句是：“他又跟過來了？”

鬼燈亮了起來：“是的。”

莉莉絲神情懨懨的，看起來是又覺得無聊了。

貧瘠的小鎮子，就算是已經把它最好的東西獻給了莉莉絲，鬼燈的身上還是殘留了令它不適應的灰塵，於是它問自己的主人：“您為什麽要選擇這裏呢？”

貧瘠的土地揚起風沙，莉莉絲舔了舔指尖：“過幾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
幾天之後，敵國的軍隊襲來，鎮民尖叫著，拿著一部分的財務開始四處逃竄。莉莉絲戴著長長的黑色頭紗，她隨意拉住一個看起來比較健壯的男人，小聲請求他帶她走。

敵國的馬屁膘肥體壯，他們的劍刃飲過無數鮮血，不豢養沒有意義的俘虜，逃竄的鎮民發出尖厲的慘叫，一個個接連死於軍隊的鐵蹄之下。

帶著莉莉絲的那個男人跑得最快，就算是這樣，他還是被騎著最高大馬匹穿著鎧甲的男人射中了。

莉莉絲滾落在一片沙土中，當她拂開面前的黑紗時，馬蹄已經停在了她的旁邊。被射中的男人躺在她身旁涓涓流血，騎在馬上穿著鎧甲的男人卻摘下了自己的頭盔。

“你是誰？”年輕的國王騎在馬上這樣問她。

國王瞥了一眼她身旁茍延殘喘的人：“是他把你抓來的是嗎？”

“是的。”莉莉絲微笑著擡頭看他，“你是來救我的嗎？”

年輕的國王對上莉莉絲黑色的瞳孔，從此萬劫不覆。

富饒的王國，君主從外面帶回來一位美人，從此變得荒淫無道，他不再出現在白天，迷戀煉金術，每日沈迷情事，甚至命令軍隊去收集新鮮的人血，供養他養在宮殿之中那位美人的容貌。整個國家的人民都苦不堪言。

於是，當國王還在床上和莉莉絲翻雲覆雨的時候，他的宮殿被其他國家的軍隊攻破。

莉莉絲覺得肚子有點餓了，可是身上的男人仍舊不知疲倦地在她身上律動著，禁錮著她的四肢，下身埋進她的身體裏，看著她的眼神充滿瘋狂。

莉莉絲抱住了伏在她身上的國王，露出尖尖的獠牙，咬進國王脖子上的血管，國王痙攣了一下，瀉在了莉莉絲的身體裏，很快，他身上最後一滴血被莉莉絲吸幹，莉莉絲饜足地舔了舔嘴唇，將身上的屍體掀開。

就算宮殿被敵人攻破，莉莉絲也沒想過要逃，那只是她下一個玩具罷了。

可是那個一直跟著她銀白長發的男子又出現在她眼前，在士兵闖進寢宮之前，他用被子裹住莉莉絲，帶著她就往外跑去。

莉莉絲幽幽地看著他，不知跑了多久，她突然出聲：“我認得你。”

男人一頓，抱著她的力度更重。

莉莉絲笑著說：“你叫該隱是吧。”

之前只覺得眼熟，現在總算想起來這家夥是誰了。

莉莉絲是神的直接造物，是神送給他最愛的孩子，亞當的妻子，怕亞當不滿意，他將莉莉絲塑造得無比完美，任誰看見，都會愛她。但是莉莉絲有了自己的思想，神創造她是為了讓她服從亞當，但當莉莉絲去到亞當身邊的時候，她蠱惑得亞當對她言聽計從。

於是她被驅逐，害怕銀器並永遠無法從黑暗中逃離。

亞當因莉莉絲的離去而悲痛，任何其他的東西都無法安撫他，於是神取出了他的肋骨，為他又創造了一個妻子。

即使不愛世界上的任何東西，亞當也不可能不愛自己。他對待夏娃就像對待自己一樣，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伊甸園之中。

這樣看來，悲慘的人就只有莉莉絲一個了啊，那可不行。

於是莉莉絲變成毒蛇，誘惑夏娃吃下了禁果。夏娃懷孕，她和亞當被趕出了伊甸園。莉莉絲的行為被發現了，神懲罰她無法使用動物的肉和植物的果實來飽腹，每時每刻都被饑餓感所控制，同時她無法擁有子嗣，就算有也會立刻夭折。

莉莉絲只是哈哈大笑，沒有肉和果實她可以飲用水和鮮血，她也並不需要子嗣這種東西。

她之後去看望過亞當和夏娃兩個人，這時他們已經有了兩個孩子。

長子該隱正在種地，次子亞伯在打獵。

莉莉絲對這兩個孩子印象深刻，尤其是該隱，因為他們的勞動成果，是要獻給神的。她當時坐在樹上，用石子砸中了該隱的腦袋，嘲笑他：“有了你弟弟獻上的血肉，你以為神還會接受你獻上的谷物嗎。”

莉莉絲不是一個記性很好的人，她以前也就只見過一次該隱，所以到現在才把對方認出來已經是很難得了。

該隱仍舊帶著她逃跑，她把頭靠在該隱懷裏：“怎麽，不種你的地了？”

該隱低低地說：“……我殺了我弟弟……被趕出來了……”

莉莉絲楞了一下，然後臉上露出一個大大滴笑容。她對眼前這個俊美的男人有些改觀，也升起了些許興致。

不無聊了……有新玩具了……

這個時代的人們信奉神明，即使神明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。生病的話不去找醫生，反而去教廷求聖水。但是，最近卻流行著一種病癥，患者無緣無故地發瘋，跑到街上到處咬人，偏生這些家夥失去了理智，力氣卻出奇地大。

莉莉絲倒是不關心這些，她一向不把人類放在心上，這種輕慢的態度在其他人看來無比動人，卻也讓她栽了跟頭。

幾個月前，一個瘦瘦的男子就一直跟在她身後，他似乎是發現了莉莉絲害怕銀器的秘密，於是利用這一點將她釘在了床上，然後拿出銀匕首，一點一點，不顧莉莉絲的慘叫。將她分成五個部分，分別裝進了五個箱子裏。

頭顱是最後放進去的，那個人捧著她的頭顱，親吻著她的唇，用飽含愛意的聲音說道：“你永遠屬於我了，莉莉絲。”

莉莉絲不會死去，但這種程度的傷害使她無法自救。

受盡萬千寵愛的她第一次感受到單純的恐懼。

不知被禁錮在小箱子裏多久，當她完全恢覆意識的時候，她已經被該隱拼回去了，肢體拼湊在一塊兒，很快就自動愈合。鉆心地疼，但比起之前，已經好很多了。莉莉絲的聲音還有些顫抖，但她的語氣仍舊是傲慢的：“你救了我，我可以答應你一個要求。”

“我想要你的愛。”天真的孩子天真的語言。

莉莉絲憐憫地看著他：“你浪費了寶貴的機會，親愛的，我沒有這種東西。”

神用欲望創造了她，每個人心中都有欲望，所以誰都會愛上她。她就是欲望本身，最了解如何掌控欲望的人。她是獨一無二的，僅僅作為欲望而存在。與浩瀚而深邃的欲望相比較，愛太過於不值一提了。

因為所有人都愛她，她利用這些人對她的愛使他們萬劫不覆，所以她非常明確地知道，這種東西是一種多麽不可靠的存在。

又開始感覺無聊了。

太陽的光芒眷顧了每個具有生命的物種，唯獨將她排除在外。她愛好奢靡的舞會，但是那些人類可以盡情享受的美酒和美食，在她的嘴裏沒有任何味道。

莉莉絲喜歡與眾不同。

但這種與眾不同，真的是糟糕透了。

就算是抱著惡劣的想法，用子嗣將這糟透了的血脈分攤到無辜靈魂身上，她也做不到。

到了這時候，莉莉絲才終於明白，神對她降下的懲罰到底有多可怕。

沒人與我有相同的經歷，所以無人與我感同身受。

有一天，該隱突然來找她：“我有禮物送給你。”

他帶著她去看日出，莉莉絲甩開他的手：“你瘋了！”

她躲到暗處，原本應當對該隱產生不了任何傷害的陽光開始灼燒該隱的皮膚。

銀對他突然變成了極具殺傷力的武器，他拋棄了從前最喜歡的美酒和美食，以飲血為生。不過幾天的時間，他完全變了一個模樣，從一個正常的普通人，變成了一個和莉莉絲一樣與世界格格不入的……怪物？

該隱說他拿了莉莉絲的血，用煉金術覆制了神降在莉莉絲身上的懲罰，從今以後，他將永遠保持這幅樣子行走在無邊的黑暗之中，和莉莉絲一樣。

“好可惜啊，那是我最後一次看日出了。”想和你一起看的。

莉莉絲：“……”

該隱小心翼翼地問：“請問這樣我可以得到你的愛嗎？”

不行，她沒有那種東西。

但是……既然成為了相同的存在，今後一起走看起來也不錯……

莉莉絲看著該隱，決定給點甜頭。

以“戀人”的身份。

在之後的某一天，該隱帶回來一個叫做伊諾的男人，這個面容冷峻的男人一見到她就非常嚴肅地叫了她一聲：“母親。”

莉莉絲楞了一下。

該隱笑著在旁邊解釋道。

是“初擁”啊。

神教你永遠無法擁有自己的子嗣，因為他們會在幼時夭折。於是我苦思冥想，創造出了這樣一種轉化後代的方法，從今往後，你只需要將自己的初擁送出去，你就可以擁有自己的子嗣了，並且他們不會死去，也不會對你產生不解。

因為我知道，即使你從來不說，你也會希望有這種東西。

“醒醒！快醒醒！”

於是莉莉絲對該隱說，我無法給你想要的那種名為愛的東西……

“快說！你現在叫什麽名字！你是羅束還是莉莉絲？！”

羅束迷迷糊糊睜開眼睛，面前的男人雙眼猩紅，看著他的眼神非常可怖，但他的腦子還是像是被漿糊住了一般，腦子中的那個自己還在和那個該隱說著話。

我無法給你想要的那種名為愛的東西，

但我可以保證，你在我這裏是最為特殊的人。

“羅束。”羅束迷糊不清地說。

那個人像是松了一大口氣，緊緊地抱住他：“太好了……”

羅束被抱了起來。他看向四周，發現周圍的環境分外眼熟，仔細認了認，這才發現他正在自己的城堡裏。

可是這裏怎麽變得這麽救了？

他的腦袋疼得厲害。

他看到了伏在地上看起來虛弱無比的該隱，他的臉和記憶中那個一直跟在他身後的銀白長發的男子重合。

這對我來說不夠，莉莉絲。該隱這樣說過，特殊不是嘴上說說的，要用行動來證明。

莉莉絲問，怎麽證明？

該隱的嘴巴張張合合，那句話被莉莉絲記在心頭。

“德裏爾？”羅束心中莫名出現慌張的情緒，鬼使神差地叫出了這個名字。

“嗯？”抱著他的男人應了一聲。

原來是你啊。

他在口袋裏摸到一把銀匕首，插進了德裏爾的胸膛。

“騙你的……”

我……是誰？

“是莉莉絲。”羅束說。

德裏爾再也抱不住他，捂著流血的胸口，跪了下來。

羅束回頭瞥了他一眼，心裏奇怪道，這人好奇怪，竟然在哭……

他緩緩走到該隱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笑道：“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幅樣子了啊，該隱。”

羅束瞥見該隱空蕩蕩的左衣袖：“還少了一只手。”

該隱眼中泛起水光，眷戀地看著他。

“好久不見，莉莉絲。”

突然想到，這樣接下來的走向不就是……小媽文學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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